“小孩小孩你别馋，过了腊八就是年。腊八粥，喝几天，哩哩啦啦二十三。二十三，糖瓜粘……”听着孩子们口里念着朗朗上口的童谣，瞬间过年的那些事儿便顺着记忆的藤蔓绕上了心头。我是山东菏泽人，如今远嫁到广西那坡，每临春节的时候，儿时那老家的过年风俗便如电影般在脑海里回放，与现在第二故乡的那坡县壮乡的年味交织，成了我独特的春节印记。
很多时候说过了腊八就是年，但在齐鲁大地的菏泽，真正的年味是从腊月二十三的小年才正式拉开序幕。这天早早的吃过晚饭后，把灶台打扫得干干净净的，在灶台前摆上糖瓜、糖块、蜜三刀等好吃的糕点，家中的父母便恭恭敬敬烧上纸钱，送灶神上天言好事，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仪式感。送走灶神爷，便开始了年前的忙碌，全家总动员扫房子，把一年的尘垢都打扫出门，寓意“扫尘除秽，除旧迎新”；蒸包子、蒸枣花馒头、蒸花糕，蒸笼里热气腾腾，白白胖胖的包子里裹着好吃的肉馅或香喷的素馅，枣花馒头上颗颗红枣都如同玛瑙般点缀其中，面团的花瓣造型精细中又带着几分俏皮，仿佛在诉说着生活的甜蜜，层层叠叠的花糕上印着不同的花纹，它既是年节的吃食，也是对来年“步步高升”的美好期盼；炸丸子、炸酥肉、炸带鱼，油锅里滋滋作响，金黄圆滚的丸子外酥里嫩，长条的大酥肉香而不腻，外皮金黄酥脆的干炸带鱼一口下去，根本停不下来，满院都是油香，那是童年最馋的味道。
大年三十是最热闹的。吃完早饭，就跟着父母、弟弟、妹妹们一起贴春联，红底黑字的春联贴上门框，门神贴在大门上，福字倒着贴在入户的迎门墙上，寓意“福到了”，院子里瞬间添了喜庆。贴完春联，全家人围在一起包饺子，饺子馅是提前调好的，有的饺子里还会包上硬币，谁吃到就寓意着来年有好运、发大财。中午的时候简单吃些，便等着丰盛的年夜饭，我们一家人围坐一桌，吃着父母精心准备的菜肴，酒香四溢，守岁到深夜十二点，喝着辞岁酒，看着央视播放的春节晚会，父母把压岁钱塞进我们新衣服的衣兜里，那是我们这一天最踏实的温暖。
大年初一的清晨五点多，天还没亮就被父母叫醒，煮好的饺子上完神台后，端上饭桌，门外响起噼里啪啦的开门炮，震得人心里欢喜，我们吃完饺子，便跟着父母去给爷爷奶奶、家里其他长辈磕头拜年，弯腰行礼间，长辈们笑着递来糖果、核桃、菱角等，衣服兜塞得满满当当，那是童年最甜蜜的收获。
后来嫁到了广西那坡县，年味儿便换了模样，更增添了少数民族非遗文化的独特韵味。这里的年味，不同于北方的烟火蒸腾，更多是南方的温润与各民族的不同风情。年前很多人家里会杀年猪，亲邻好友们会来家里帮忙一起杀猪，做美味可口的杀猪饭，杀猪饭上不得不提的一道菜就是“生红”，当地人熟称它是美味的“果冻”，它是由新鲜猪血加上温开水搅拌好，静止一会凝结后加上提前炒好的猪杂，就这样，爽口嫩滑的“生红”就完成了，这道美食应该只是这里才有的佳肴。杀猪饭都是要喊上左邻右舍和亲朋好友们一起来吃的，大家热热闹闹的吃着纯香的猪肉喝着自家酿的农家酒，任谁都会夸赞两句，今年的杀猪饭真香，够味！二十三小年那天这里没有送灶神的仪式，打扫房子也随性了许多；年前准备的吃食，不再是油炸物和面食为主，而是腌腊肉、熏腊肠、包粽子、做年糕、做米花、炸脆条等，糯米的清香混着腊肉、腊肠的咸香，是那坡独有的年味儿，在街头偶尔会遇见几位身着黑衣壮服饰的年长阿婆，她们黑衣如墨，银饰生辉，背上背着装满年货的背篓，朴素又大方，一看就是地道的那坡老人，特别有味道。
说到过年贴春联，让我想到在菏泽老家年三十早饭后统一时间贴春联，规矩分明，家家户户都把旧联撕下，换上新联，寓意辞旧迎新，早早迎新福；但在那坡贴春联，更看重的是贴了就好，图个吉利，时间上随性自在，透着当地人的朴实和从容的过年风俗，但相同的是，春联一贴上年味儿就有了，红纸黑字里都是对新年的美好期盼，是家家户户迎接新春最有仪式感的事。对我，在这里过年包饺子的习俗少了，年夜饭桌上，白切鸡、扣肉、腊肉、腊肠成了主角，还有壮家独特的五色糯米饭，色彩斑斓，那多彩的糯米是用天然植物染料染制而成，藏着非遗饮食的智慧。在除夕晚上守岁时，一家人围着火盆，啃着清甜的甘蔗，吃着过年时买的零食，听着窗外偶尔响起的烟花声，有时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阿公、阿婆们唱的壮族山歌，调子简单，质朴无华的直击人心，把那坡的山、水、人都唱活了。动听的民间乐章，让守岁又多了几分诗意。
在那坡县城这里，大年初一没有早起磕头拜年的习俗，但是人们会走出家门，在街头巷尾，老人们会聚在一起下棋、聊家常；年轻人会三五好友一起在熟悉的街道走一走，回忆儿时的趣事；孩子们会带着各自的新年玩具聚集广场来一场大比拼，热闹非凡。还有的社区会举办属于自己的“村晚”或新年游园会，热热闹闹的过大年。在龙合乡，非遗舞狮表演也拉开序幕，醒狮腾跃、采青，锣鼓声，声声震天，这有着200多年历史的技艺，承载着对新的一年的祈福平安、风调雨顺的美好寓意。到了正月初九，平孟镇一年一度的中越边民大联欢更是热闹，那坡壮族民歌的传承人登台献唱，以歌为媒传递新春的喜悦，还有彝、瑶等民族歌手齐聚，用歌声传唱年俗，传承文化，让中国非遗文化在边关的独特的年味里焕发生机。
从菏泽的灶火、面食、磕头拜年，到那坡的壮歌、醒狮、民族服饰，过年的风俗不同，但年味却始终相通。那些儿时的过年风俗，是刻在血脉里的乡愁，是回不去，却又是永远怀念的时光；而那坡县城的年味，是我生活的新章，是不同民族文化的交融，是我融入他乡的温暖。无论身在何处，过年的心都是一样的，它是与家人的团圆，是与旧岁温柔的和解，是对新年的期盼，更是流淌在烟火与非遗血脉中，最动人的中国幸福。
（作者简介：王玉娟，山东菏泽人，在百色那坡县从事幼儿教育工作）
